楊絳:什麼是好的教育、婚姻、品格? | 灼見名家

楊絳:什麼是好的教育、婚姻、品格? | 灼見名家.

 

問:您從小進的啟明、振華,長大後上的清華、牛津,都是好學校,也聽說您父母家訓就是:如果有錢,應該讓孩子受好的教育。楊先生,您認為怎樣的教育才算好的教育?

 

楊絳:教育是管教,受教育是被動的,孩子在父母身邊最開心,愛怎麼淘氣就怎麼淘氣,一般總是父母的主張,說「這孩子該上學了」。孩子第一天上學,穿了新衣新鞋,拿了新書包,欣欣喜喜地「上學了!」但是上學回來,多半就不想再去受管教,除非老師哄得好。

 

我體會,好的教育首先是啟發人的學習興趣,學習的自覺性,培養人的上進心,引導人們好學,和不斷完善自己。要讓學生在不知不覺中受教育,讓他們潛移默化。這方面榜樣的作用很重要,言傳不如身教。

 

好的教育,要讓學生在不知不覺中受教育,讓他們潛移默化。(灼見名家圖片)

好的教育,要讓學生在不知不覺中受教育,讓他們潛移默化。(灼見名家圖片)

 

我自己就是受父母師長的影響,由淘氣轉向好學的。爸爸說話入情入理,出口成章,《申報》評論一篇接一篇,浩氣衝天,擲地有聲。我佩服又好奇,請教秘訣,爸爸說:「哪有什麼秘訣?多讀書,讀好書罷了。」媽媽操勞一家大小衣食住用,得空總要翻翻古典文學,現代小說,讀得津津有味。我學他們的樣,找父親藏書來讀,果然有趣,從此好讀書,讀好書入迷。

 

我在啟明還是小孩,雖未受洗入教,受到天主教姆姆的愛心感染,小小年紀便懂得愛自己,也要愛別人,就像一首頌歌中唱的「我要愛人,莫負人家信任深;我要愛人,因為有人關心」。

 

我進振華,已漸長大。振華女校創始人狀元夫人王謝長達太老師毀家辦學,王季玉校長繼承母志,為辦好學校「嫁給振華」貢獻一生的事跡,使我深受感動。她們都是我心中的楷模。

 

爸爸從不訓示我們如何做,我是通過他的行動,體會到「富貴不能淫,貧賤不能移,威武不能屈」古訓的真正意義的。他在京師高等檢察廳廳長任上,因為堅持審理交通部總長許世英受賄案,寧可被官官相護的北洋政府罷官。他當江蘇省高等審判廳廳長時,有位軍閥到上海,當地士紳聯名登報歡迎,爸爸的名字也被他的屬下列入歡迎者的名單,爸爸不肯歡迎那位軍閥,說「名與器不可假人」,立即在報上登啟事聲明自己沒有歡迎。上海淪陷時期,爸爸路遇當了漢奸的熟人,視而不見,於是有人謠傳楊某瞎了眼了。

 

我們對女兒錢瑗,也從不訓示。她見我和鍾書嗜讀,也猴兒學人,照模照樣拿本書來讀,居然漸漸入道。她學外文,有個很難的單詞,翻了三部詞典也未查着,跑來問爸爸,鍾書不告訴,讓她自己繼續查,查到第五部詞典果然找着。

 

我對現代教育知道的不多。從報上讀到過美術家韓美林作了一幅畫,送給兩三歲的小朋友,小孩子高高興興地回去了,又很快把畫拿來要韓美林簽名,問他簽名幹什麼,小孩說:「您簽了名,這畫才值錢!」可惜呀,這麼小的孩子已受到社會不良風氣的影響,價值觀的教育難道不應引起注意嗎?

 

男女結合最最重要的是感情

問:您是在開明家庭和教育中長大的「新女性」,和錢鍾書先生結婚後,進門卻需對公婆行叩拜禮,學習做媳婦,連老圃先生都心疼自己花這麼多心血培養的寶貝女兒,在錢家做「不花錢的老媽子」。楊先生,這個轉換的動力來自哪裡?您可有什麼良言貢獻給備受困擾的現代婚姻?

 

楊絳:我由寬裕的娘家嫁到寒素的錢家做「媳婦」,從舊俗,行舊禮,一點沒有「下嫁」的感覺。叩拜不過跪一下,禮節而已,和鞠躬沒多大分別。如果男女雙方計較這類細節,那麼,趁早打聽清楚彼此的家庭狀況,不合適不要結婚。

 

抗戰時期在上海,生活艱難,從大小姐到老媽子,對我來說,角色變化而已,很自然,並不感覺委屈。為什麼,因為愛,出於對丈夫的愛。我愛丈夫,勝過自己。我了解錢鍾書的價值,我願為他研究著述志業的成功,為充分發揮他的潛力、創造力而犧牲自己。這種愛不是盲目的,是理解,理解愈深,感情愈好。相互理解,才有自覺的相互支持。

 

我與錢鍾書是志同道合的夫妻。我們當初正是因為兩人都酷愛文學,痴迷讀書而互相吸引走到一起的。鍾書說他「沒有大的志氣,只想貢獻一生,做做學問」。這點和我志趣相同。

 

我成名比錢鍾書早,我寫的幾個劇本被搬上舞台後,他在文化圈裏被人介紹為「楊絳的丈夫」。但我把錢鍾書看得比自己重要,比自己有價值。我賴以成名的幾出喜劇,能夠和《圍城》比嗎?所以,他說想寫一部長篇小說,我不僅贊成,還很高興。我要他減少教課鐘點,致力寫作,為節省開銷,我辭掉女傭,做「灶下婢」是心甘情願的。握筆的手初幹粗活免不了傷痕累累,一會兒劈柴木刺扎進了皮肉,一會兒又燙起了泡。不過吃苦中倒也學會了不少本領,使我很自豪。

 

錢鍾書與楊絳合照(中國教育三十人論壇提供)

錢鍾書與楊絳合照(中國教育三十人論壇提供)

 

錢鍾書知我愛面子,大家閨秀第一次挎個菜籃子出門有點難為情,特陪我同去小菜場。兩人有說有笑買了菜,也見識到社會一角的眾生百相。他怕我太勞累,自己關上衛生間的門悄悄洗衣服,當然洗得一塌糊塗,統統得重洗,他的體己讓我感動。

 

詩人辛笛說錢鍾書有「譽妻癖」,鍾書的確欣賞我,不論是生活操勞或是翻譯寫作,對我的鼓勵很大,也是愛情的基礎。同樣,我對錢鍾書的作品也很關心、熟悉,1989年黃蜀芹要把他的《圍城》搬上銀幕,來我家討論如何突出主題,我覺得應表達《圍城》的主要內涵,立即寫了兩句話給她,那就是:

 

圍在城裏的人想逃出來,城外的人想衝進去。

對婚姻也罷,職業也罷,人生的願望大都如此。

 

意思是「圍城」的含義,不僅指方鴻漸的婚姻,更泛指人性中某些可悲的因素,就是對自己處境的不滿。錢鍾書很贊同我的概括和解析,覺得這個關鍵詞「實獲我心」。

 

我是一位老人,淨說些老話。對於時代,我是落伍者,沒有什麼良言貢獻給現代婚姻。只是在物質至上的時代潮流下,想提醒年輕的朋友,男女結合最最重要的是感情,雙方互相理解的程度,理解深才能互相欣賞吸引、支持和鼓勵,兩情相悅。我以為,夫妻間最重要的是朋友關係,即使不能做知心的朋友,也該是能做得伴侶的朋友或互相尊重的伴侶。門當戶對及其他,並不重要。

 

肯吃苦是最值得驕傲的品質

 

問:楊先生,您覺得什麼是您在艱難憂患中,最能依恃的品質,最值得驕傲的品質,能讓人不被摧毀、反而愈來愈好的品質?您覺得您身上的那種無怨無悔、向上之氣來自哪裏?

 

楊絳:我覺得在艱難憂患中最能依恃的品質,是肯吃苦。因為艱苦孕育智慧;沒有經過艱難困苦,不知道人生的道路多麼坎坷。有了親身經驗,才能變得聰明能幹。

 

我的「向上之氣」來自信仰,對文化的信仰,對人性的信賴。總之,有信念,就像老百姓說的:有念想。

 

抗戰時期國難當頭,生活困苦,我覺得是暫時的,堅信抗戰必勝,中華民族不會滅亡,上海終將回到中國人手中。我寫喜劇,以笑聲來作倔強的抗議。

 

我們身陷上海孤島,心向抗戰前線、大後方。當時凡是愛國的知識分子,都抱成團。如我們夫婦、陳西禾、傅雷、宋淇等,經常在生活書店或傅雷家相會,談論國際國內戰爭形勢和前景。我們同自願參加大東亞共榮圈的作家、文化人涇渭分明,不相往來。

 

有一天,我和錢鍾書得到通知,去開一個不記得的什麼會。到會後,鄰座不遠的陳西禾非常緊張地跑來說:「到會的都得簽名。」鍾書說:「不簽,就是不簽!」我說:「簽名得我們一筆一劃寫,我們不簽,看他們怎麼辦。」我們三人約齊了一同出門,把手插在大衣口袋裏揚長而去,誰也沒把我們怎麼樣。

 

到文化大革命,支撐我驅散恐懼,度過憂患痛苦的,仍是對文化的信仰,使我得以面對焚書坑儒悲劇的不時發生,忍受抄家、批鬥、羞辱、剃陰陽頭……種種對精神和身體的折磨。我絕對不相信,我們傳承幾千年的寶貴文化會被暴力全部摧毀於一旦,我們這個曾創造如此燦爛文化的優秀民族,會泯滅人性,就此沉淪。

 

我從自己卑微屈辱的「牛鬼」境遇出發,對外小心觀察,細細體味,一句小聲的問候,一個善意的「鬼臉」,同情的眼神,寬鬆的管教,委婉的措辭,含蓄的批語,都是信號。我驚喜地發現:人性並未泯滅,烏雲鑲着金邊。許多革命群眾,甚至管教人員,雖然隨着指揮棒也對我們這些「牛鬼蛇神」揮拳怒吼,實際不過是一群披着狼皮的羊。我於是更加確信,災難性的文革時間再長,也必以失敗告終,這個被顛倒了的世界定會重新顛倒過來。

 

忍耐是為了保持內心的自由

 

問:楊先生,您一生是一個自由思想者。可是,在您生命中如此被看重的自由,與「忍生活之苦,保其天真」卻始終是一物兩面,從做錢家媳婦的諸事含忍,到國難中的忍生活之苦,以及在名利面前深自斂抑、「穿隱身衣」,「甘當一個零」。這與一個世紀以來更廣為人知、影響深廣的「追求自由,張揚個性」的「自由」相比,好像是兩個氣質完全不同的東西。這是怎麼回事?

 

楊絳:這個問題,很耐人尋思。細細想來,我這也忍,那也忍,無非為了保持內心的自由,內心的平靜。你罵我,我一笑置之。你打我,我決不還手。若你拿了刀子要殺我,我會說:「你我有什麼深仇大恨,要為我當殺人犯呢?我哪裏礙了你的道兒呢?」所以含忍是保自己的盔甲,抵禦侵犯的盾牌。我穿了「隱身衣」,別人看不見我,我卻看得見別人,我甘心當個「零」,人家不把我當個東西,我正好可以把看不起我的人看個透。這樣,我就可以追求自由,張揚個性。所以我說,含忍和自由是辯證的統一。含忍是為了自由,要求自由得要學會含忍。

 

樹上的葉子,葉葉不同。這又好比人生:花開花落,草木枯榮,日日不同。(亞新社圖片)

樹上的葉子,葉葉不同。這又好比人生:花開花落,草木枯榮,日日不同。(亞新社圖片)

 

問:孔子「十五志於學,三十而立,四十而不惑」那一段話,已進入中國人的日常生活,成為一個生命的參照坐標,不過也只說到「七十從心所欲不逾矩」。期頤之境,幾人能登臨?如今您有登泰山而小天下的感覺嗎?能談談您如今身在境界第幾重嗎?

 

楊絳:我也不知道自己如今身在境界第幾重。年輕時曾和費孝通討論愛因斯坦的相對論,不懂,有一天忽然明白了,時間跑,地球在轉,即使同樣的地點也沒有一天是完全相同的。現在我也這樣,感覺每一天都是新的,每天看葉子的變化,聽鳥的啼鳴,都不一樣,new experience and new feeling in everyday。

 

樹上的葉子,葉葉不同。花開花落,草木枯榮,日日不同。我坐下細細尋思,我每天的生活,也沒有一天完全相同,總有出人意外的事發生。我每天從床上起來,就想「今天不知又會發生什麼意外的事?」即使沒有大的意外,我也能從日常的生活中得到新體會。八段錦早課,感受舒筋活絡的愉悅;翻閱報刊看電視,得到新見聞;體會練字抄詩的些微進步,舊書重讀的心得,特別是對思想的修煉。要求自己待人更寬容些,對人更了解些,相處更和洽些,這方面總有新體會。因此,我的每一天都是特殊的,都有新鮮感受和感覺。

 

我今年100歲(2011年),已經走到了人生的邊緣,我無法確知自己還能往前走多遠,壽命是不由自主的,但我很清楚我快「回家」了。我得洗淨這100年沾染的污穢回家。我沒有「登泰山而小天下」之感,只在自己的小天地裏過平靜的生活。

 

細想至此,我心靜如水,我該平和地迎接每一天,過好每一天,準備回家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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